2007年5月30日星期三

母   校

舊 房 子 拆 得 太 多 , 長 大 了 之 後 , 回 不 了 小 時 候 讀 過 書 的 那 間 昔 日 的 課 室 。 什 麼 叫 做 母 校 ? 母 校 是 百 年 風 雨 不 改 的 一 座 校 舍 。 回 到 母 校 , 應 該 能 追 隨 從 前 的 腳 步 , 越 過 操 場 , 走 上 樓 梯 , 穿 過 長 長 的 走 廊 , 到 了 最 末 的 一 座 課 室 , 踮 腳 尖 , 悄 悄 從 玻 璃 窗 看 進 去 , 見 到 一 室 正 在 上 課 的 小 學 生 , 其 中 坐 在 角 落 的 那 個 座 位 上 的 從 前 的 自 己 。 回 到 母 校 , 是 很 神 奇 的 經 驗 。 在 操 場 上 , 你 上 過 一 年 級 的 第 一 節 體 育 課 , 穿 白 襪 子 、 白 鞋 , 那 天 的 陽 光 一 片 清 麗 。 在 樓 梯 間 , 被 三 年 級 的 那 個 風 紀 學 生 暗 暗 欺 侮 過 , 罰 站 過 一 個 小 息 , 而 課 室 的 角 落 那 個 座 位 , 你 依 然 清 楚 記 得 , 上 過 聖 經 課 的 挪 亞 方 舟 , 那 一 天 下 午 , 鄰 座 的 小 男 生 , 把 課 本 的 插 圖 塗 上 了 顏 色 , 輕 聲 說 : 「 不 要 怕 , 今 天 這 是 最 後 一 堂 課 , 快 要 放 學 了 。 」 回 到 母 校 , 才 感 到 樓 梯 突 然 窄 了 , 欄 杆 都 矮 了 , 課 室 的 天 花 板 原 來 那 麼 低 , 當 年 用 過 的 書 桌 和 椅 子 原 來 那 麼 小 。 母 校 是 小 孩 成 長 後 第 一 場 往 事 : 運 動 會 、 禮 堂 的 早 禱 、 校 門 外 雪 糕 車 的 那 個 老 頭 子 , 站 在 禮 台 上 的 女 校 長 。 重 回 母 校 , 叫 人 初 嚐 人 生 的 一 縷 很 清 純 而 很 快 樂 的 憂 傷 。 校 舍 是 不 可 以 隨 便 拆 卸 的 , 不 管 什 麼 理 由 。 地 方 太 小 , 不 敷 應 用 ? 少 收 幾 個 學 生 就 是 了 。 柚 木 地 板 , 三 十 年 代 瓷 花 的 階 磚 , 麻 石 砌 成 的 舊 牆 , 母 校 的 意 思 , 就 是 風 雨 中 摩 挲 任 由 的 一 掌 蒼 老 的 手 感 , 母 校 是 可 以 觸 摸 的 , 正 如 你 長 大 了 , 從 異 地 回 來 , 祖 母 一 把 摟 住 入 懷 , 你 摸 她 白 花 花 的 髮 鬢 間 的 一 隻 多 皺 紋 的 耳 朵 和 精 細 的 耳 環 , 聞 到 襁 褓 的 一 股 天 涯 般 的 衣 香 , 就 是 記 憶 中 深 深 銘 留 的 氣 味 , 沒 有 磨 滅 , 無 從 代 替 , 千 言 萬 語 , 只 因 為 這 份 回 憶 , 是 Personal 得 那 麼 深 沉 , 長 大 之 後 , 與 最 親 愛 的 人 , 也 無 從 分 享 。 香 港 還 剩 幾 座 真 正 的 母 校 ? 當 你 成 為 名 醫 、 大 律 師 、 馬 會 會 員 , 回 到 所 謂 母 校 , 卻 走 進 遷 建 的 另 一 座 新 校 舍 。 新 聘 的 校 長 , 熱 心 地 介 紹 那 一 切 新 設 施 : 「 二 十 年 來 , 學 校 發 展 很 大 , 我 們 五 年 前 搬 來 這 個 地 方 , 看 看 , 一 切 都 電 腦 化 了 , 我 們 有 IT 學 室 , 室 內 游 泳 池 , 還 有 ─ ─ 」 新 校 長 像 一 個 CEO , 喋 喋 不 休 數 落 。 這 一 切 你 都 聽 不 進 去 , 「 發 展 」 是 一 個 令 人 厭 惡 的 名 詞 。 記 憶 就 是 記 憶 , 沒 得 僭 建 , 不 可 以 發 展 。 參 觀 一 次 , 以 後 旅 居 海 外 , 不 必 再 回 來 , 只 因 為 昔 日 的 操 場 不 見 了 , 連 同 那 個 幼 小 的 你 自 己 , 白 鞋 白 襪 子 , 排 隊 在 前 面 的 那 個 小 女 生 的 一 對 小 髮 辮 , 以 及 一 地 黃 黃 的 陽 光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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